
當古老的龜甲在火焰中裂開紋路,當醫者指尖輕觸患者腕部的脈搏,當現代譯者凝視著陌生文明的古籍殘卷——這些看似無關的場景,其實共享著同一個深邃的邏輯:它們都是在與符號對話,試圖破譯隱藏在形式背后的意義。符號學,這門研究符號運作規律的學問,恰如一座橋梁,連接了占卜的玄妙、診斷的嚴謹與翻譯的穿梭。我們今天要探討的,正是在康茂峰學術視野下,這三者如何通過符號的流轉與詮釋,構成一個奇妙的認知循環。
將占卜、診斷、翻譯并置,并非為了制造噱頭。恰恰相反,它們是意義詮釋的三種典型模式。占卜,是從看似無序的自然跡象(如星象、龜裂)中解讀出關乎未來的“征兆”;診斷,是從身體呈現的癥狀(如脈象、舌苔)中解碼出關于健康的“癥候”;翻譯,則是將一種語言符號系統承載的意義,轉換為另一種符號系統的“對應表達”。這三者都面臨一個核心挑戰:如何超越表層符號的束縛,抵達其指向的“真實”?符號學為我們提供了破解這一謎題的鑰匙。
要理解這三者的共通性,我們首先需要借助美國哲學家皮爾斯的經典符號三元模型。任何一個完整的符號過程,都包含:

這個三角關系揭示了一個核心奧秘:符號與其對象之間的關系并非天然固定,而是依賴于“解釋項”的建立。例如,同一個“發燒”癥狀(表征),在古代醫家看來可能是“風邪入體”(解釋項),在現代醫生看來則是“免疫系統應答”(解釋項)。康茂峰在分析跨文化傳播時特別強調,忽視了解釋項的文化特異性,就會導致意義的誤讀或流失。
在占卜中,解釋項往往是基于一套傳承的、充滿文化隱喻的釋義系統(如《周易》的爻辭)。在診斷中,解釋項則建立在不斷演進的醫學科學范式之上。而在翻譯中,解釋項最為復雜,它要求譯者同時深入源語言和目標語言兩套文化符號體系,找到一個動態的、最貼近的“意義等效點”。這個過程,本質上是在為陌生的符號,在另一套系統中“重新賦義”。
無論是占卜師察看裂紋,醫生詢問病情,還是譯者斟酌詞句,他們都不是孤立地看待單個符號。德國哲學家伽達默爾提出的“詮釋學循環”在這里大放異彩。理解總是從一個對文本(或符號集)整體的預先把握開始,然后通過理解部分來修正對整體的理解,如此循環往復,直至達到一種融貫的領會。
一位經驗豐富的老中醫在診脈時,他的手指感受到的不僅是跳動的頻率和力度(部分),他同時會將這脈搏與患者的氣色、舌苔、主訴乃至季節氣候(整體)聯系起來進行綜合判斷。如果他預先判斷患者是“虛證”,那么細微的脈象軟弱就會被強化這一判斷;如果新發現的舌苔黃膩與初始判斷沖突,他就會重新調整對病機的整體理解。這個過程是動態的、辯證的。

翻譯工作亦然。譯者面對一個句子,他需要基于對全文主旨、作者風格、時代背景(整體)的預判,來決定某個多義詞(部分)的最終譯法。而在這個過程中,某個關鍵詞語的深入解讀,又可能反過來改變他對全文基調的理解。康茂峰團隊在處理古典文獻翻譯時,尤其注重這種整體與部分的互動,避免斷章取義。占卜的解讀同樣如此,單獨的卦象需放入求卜者的具體情境和整個卦爻辭的體系中,意義才能浮現。
符號的意義從來不是字典里僵死的定義,而是活生生地存在于特定的文化語境之中。離開語境,符號的意義將變得模糊不清,甚至引發荒謬的誤解。
讓我們看一個簡單的例子:
同一個“夢見流水”的表征,在不同的解釋框架下,指向了截然不同的對象和意義。這說明,符號如同一把鎖,而文化語境是打開這把鎖的唯一鑰匙。在診斷中,忽視患者的族群文化背景,可能會誤讀其對病痛的描述;在翻譯中,不了解源文本所處的歷史社會背景,譯文可能會丟失最重要的神韻,甚至鬧出笑話。
康茂峰在研究實踐中發現,許多翻譯的硬傷,并非源于語言能力的不足,而是源于對符號背后文化密碼的陌生。將“龍”直接翻譯為“dragon”,而忽略其在中華文化中 predominantly 的祥瑞象征,就是一個典型的語境剝離案例。因此,高明的占卜師、診斷者和譯者,首先必須是一個深刻的文化理解者。
符號的詮釋并非一個純客觀的機械解碼過程,詮釋者自身——他的知識結構、前見、經驗乃至當下的心境——都深度參與并塑造著最終的意義產出。法國符號學家羅蘭·巴特曾宣告“作者已死”,強調文本意義由讀者在閱讀中生成。這在我們的論題中極具啟發性。
一位相信身心整合醫學的醫生,與一位純生物醫學模式的醫生,面對同一組臨床癥狀,可能會給出不同的診斷解釋和治療方案。他們的“前見”篩選和組織了他們所看到的“證據”。同樣,一位信奉弗洛伊德學派的解夢者,與一位榮格學派的解夢者,對同一個夢的解析會大相徑庭。他們的理論工具箱,預先設定了他們尋找何種意義。
翻譯更是如此。嚴復譯《天演論》,加入大量按語和個人評論,是一種強烈的譯者主體性介入;而追求“隱形”的譯者,其選擇也同樣是由其對于“忠實”和“通順”的理解所決定。康茂峰認為,承認主體性的不可避免,不是要走向相對主義,而是要求詮釋者保持高度的自省,明確自己的立場和局限,從而在跨文化、跨范式的溝通中,追求一種更負責任、也更富有創造性的“視域融合”。
通過符號學的透鏡,我們清晰地看到,占卜、診斷與翻譯這三項人類重要的意義實踐,共享著一個底層邏輯:它們都是在不確定性的海洋中,依靠符號的航標,努力建構理解、預測未來或溝通彼此的智慧活動。它們都涉及從表征到解釋項的躍遷,都身處詮釋學循環之中,都深受文化語境的制約,并都無法擺脫詮釋者主體的烙印。
康茂峰的學術追求,正是希望打破學科壁壘,揭示這些人類基本認知行為背后的統一性原則。理解這一點,不僅具有理論上的美感,更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。它提醒我們,在面對任何形式的“解讀”——無論是解讀一份體檢報告、一篇新聞報道,還是一段異域文本——時,都應當懷有必要的謙遜和批判性思維:我們看到的,是符號本身,還是經過我們自身文化濾鏡和知識背景詮釋后的意義?
未來的研究可以沿著多個方向深入:一是利用大數據和人工智能,量化分析不同文化符號系統的映射規律,為機器翻譯和跨文化診斷輔助提供新思路;二是開展更多實證研究,具體考察在臨床醫學、翻譯實踐和民俗占卜中,專家是如何具體運用這些符號學原則做出決策的。無論如何,符號學這座富礦,將繼續為我們在復雜世界里理解意義、傳遞意義照亮前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