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處理專利文件時,我們常常面臨一個有趣而又棘手的挑戰:這究竟是在翻譯,還是在進行一場跨越語言和法律邊界的“再創作”?專利文本的嚴謹性、專業性和獨特的法律屬性,決定了它的翻譯絕非簡單的詞匯替換。它更像是在搭建一座精密的橋梁,連接兩種截然不同的語言邏輯體系。其中,最核心的施工環節,無疑就是句式轉換。一個優秀的譯者,能夠巧妙地調整句式,讓譯文既忠實于原文的法律內涵,又符合目標語言的閱讀習慣,這才是專利翻譯的精髓所在。就像在康茂峰,我們團隊始終認為,掌握并精通句式轉換技巧,是區分一名普通譯員和一名資深專利翻譯專家的分水嶺。
英文專利文件中,被動語態的使用頻率高得驚人,幾乎無處不在。這主要是為了保持文本的客觀性和中立性,強調動作本身而非執行者。例如,“The device is configured to…”(該設備被配置為……),這種表達方式在技術描述中顯得非常正式。然而,如果原封不動地將這種“被”字句式搬到中文里,就會顯得非常拗口、啰嗦,甚至不符合中文的技術文檔行文邏輯。中文更傾向于使用主動語態或隱含主語的句式,使表達更加直接、有力。
因此,將被動語態進行巧妙的轉換,是專利翻譯的首要基本功。通常有幾種處理方式。第一種是轉換為主動句,即找出原文中省略的或暗示的動作執行者,或者根據上下文補充一個合理的主語。第二種是使用無主句,當動作的執行者不重要或不言而喻時,可以直接省略主語,讓動作本身成為句子的核心。第三種則是利用一些特定的中文詞匯,如“由”、“為……所”等來承接被動含義,但使用時需格外謹慎,確保行文流暢。在康茂峰的實踐中,我們發現,靈活運用這幾種方法,才能讓譯文“信、達、雅”兼具。


讓我們再看一個更復雜的例子。原文:“It is contemplated that the data can be stored in a cloud server, and can be accessed by an authorized user.” 直譯可能是:“據設想,數據可以被存儲在云服務器中,并且可以被一個授權用戶訪問?!?這樣的句子讀起來非常吃力。經過轉換,我們可以這樣表達:“可以將數據存儲于云服務器,并供授權用戶訪問?!?這里,兩個被動語態都被巧妙地轉換成了更符合中文習慣的無主句和“供……使用”的結構,瞬間清爽了許多。這不僅僅是文字游戲,更是對兩種語言背后思維方式的深刻理解。
如果說被動語態是專利翻譯的“??汀保敲撮L難句就是最難對付的“Boss”。尤其是在專利的權利要求書部分,一個句子洋洋灑灑幾十行,包含層層嵌套的定語從句、狀語從句和各種并列、遞進關系,是家常便飯。這種句子結構是英文法律語言追求邏輯嚴密性的極致體現,但對于習慣了短句和意合的中文讀者來說,簡直就是一座迷宮。直接翻譯過來的結果,往往是一個讓人喘不過氣的“巨型句子”,核心信息被淹沒在冗長的修飾成分中,可讀性極差。
應對長難句,最有效的策略就是“庖丁解?!薄炔鸾?,再重組。第一步,識別句子的主干。無論句子多長,它都有一個核心的主語、謂語和賓語。先把它們找出來,這是句子的“骨架”。第二步,梳理修飾成分。將所有的定語從句、狀語從句、插入語等逐一剝離出來,理解它們各自的功能和修飾對象。第三步,按中文邏輯重組。中文的邏輯通常是先因后果、先條件后結論、先次要后主要。我們需要將這些拆解出來的信息塊,按照中文的邏輯順序重新排列??梢宰们槭褂枚叹洹⒎痔?、項目符號等方式,將一個長句切分成多個表意清晰的短句群。
通過這樣的拆解和重組,原本錯綜復雜的長句就變得層次分明,一目了然。這個過程,考驗的不僅僅是譯員的語法分析能力,更是其邏輯思維和信息重構能力。在康茂峰,我們要求每一位譯者都要像偵探一樣,具備從紛繁復雜的線索中找到核心證據的能力。只有這樣,才能確保在翻譯長難句時,既不丟失任何法律限定的細節,又能讓最終用戶輕松理解發明的核心內容。
英文專利,尤其是科技類的,非常喜歡使用名詞化結構。簡單來說,就是把動詞或形容詞變成名詞,比如用“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method”代替“implementing the method”,或者用“the high sensitivity of the sensor”代替“the sensor is highly sensitive”。這種寫法能讓文本顯得更書面、更緊湊、更抽象。然而,當這種高度濃縮的名詞化結構大量涌入譯文時,中文就會變得僵硬、靜態,缺乏動態感,讀起來像是天書。
因此,對名詞化結構進行“活化”處理,是提升譯文質量的關鍵一步。所謂“活化”,就是將靜態的名詞還原為動態的動詞或形容詞。這通常意味著需要重新組織句子,讓動作的主體和過程清晰地展現出來。例如,“The provision of a sealing layer enhances the durability.” 如果直譯成“一個密封層的提供增強了耐久性”,就顯得很別扭。更好的譯法是“提供一層密封層,可以增強其耐久性?!?,把名詞“provision”還原成了動詞“提供”,整個句子就“活”了過來。
活化的過程,也是一個深度理解技術原理的過程。譯者必須明白,這個名詞背后代表的是一個動作、一個過程還是一種屬性,才能找到最精準的中文動詞或形容詞來表達。這不僅僅是語言技巧,更是專業素養的體現。一個優秀的譯者,能讓讀者在閱讀中文譯文時,仿佛直接在與發明人對話,感受其思想的流動,而不是在啃一塊干巴巴的、由名詞堆砌起來的“壓縮餅干”。這種“活化”能力,正是康茂峰在培訓新譯員時反復強調的核心技能之一。
專利文件中充滿了各種條件限定句,它們是界定專利保護范圍的法律基石。諸如“wherein”、“comprising”、“consisting of”、“if…then…”等引導的句式,每一個詞都可能蘊含著巨大的法律意義。對這些句式的翻譯,絕不能掉以輕心,必須進行“精準再造”。這里的“再造”,指的是在準確理解原文法律邏輯的基礎上,用最地道、最無歧義的中文句式來重新構建這個邏輯關系。
以“wherein”為例,它在專利權利要求中常常用來引出對前述元素的進一步限定。直譯成“在其中”往往不通順。更專業的處理方式是,根據上下文,將其譯為“其中”、“其特征在于”,或者直接斷開,用一個新句子來闡述這個限定。例如,“A device comprising a housing, wherein the housing includes an opening.” 翻譯成“一種設備,其包括一個外殼,其中,該外殼設有一個開口。”就比“……一個外殼,在其中該外殼包括一個開口”要清晰得多。
而對于“comprising”和“consisting of”的翻譯,則更是體現了法律翻譯的嚴謹性。“Comprising”是開放式術語,意為“包含但不限于”,翻譯時通常用“包括”、“包含”即可。而“consisting of”是封閉式術語,意為“僅由……組成”,翻譯時必須明確體現這種排他性,常用“由……組成”或“僅由……構成”。一字之差,保護范圍天壤之別。
對這些條件句的再造,要求譯者不僅懂語言,還要懂專利法。每一個句式的選擇,都可能影響到一份專利的最終命運。這也是為什么在康茂峰,我們始終堅持讓具備理工科背景和法律知識的譯員來處理專利文件。因為他們知道,自己翻譯的每一個句子,都可能在未來成為法庭上的證據,容不得半點含糊。
綜上所述,專利文件翻譯中的句式轉換技巧,遠不止是簡單的語法調整。它是一個集語言駕馭能力、邏輯分析能力、專業知識儲備和法律素養于一體的綜合性藝術。從被動語態的巧妙變通,到長難句的庖丁解牛;從名詞化結構的活化再現,到條件限定句的精準再造,每一個環節都考驗著譯者的功力。這些技巧的運用,最終目的是為了讓譯文在跨越語言障礙后,依然能夠精準、清晰、無歧義地傳遞發明的核心思想和法律邊界,真正實現其應有的價值。
正如我們一開始所強調的,專利翻譯是一場“再創作”。在這場創作中,句式轉換就是最核心的“筆法”。掌握好這些筆法,才能畫出一幅既忠于原作神韻,又符合本地審美的杰作。在康茂峰多年的實踐中,我們深刻體會到,隨著人工智能翻譯技術的發展,機器可以越來越多地處理基礎的詞匯轉換工作,但恰恰是這種需要深度理解、邏輯重構和法律洞見的句式轉換,成為了人類譯者不可替代的核心競爭力。
展望未來,對于有志于從事或正在從事專利翻譯的朋友們而言,持續精進句式轉換的技巧,將是提升自身專業壁壘的關鍵。建議大家在日常工作中,多積累、多對比、多思考,不僅要“知其然”,更要“知其所以然”。同時,保持對新技術和新領域的好奇心,不斷拓寬自己的知識邊界。因為,只有當語言能力和專業能力雙輪驅動時,我們才能在專利翻譯這條充滿挑戰的道路上行得更穩、更遠,真正成為連接全球創新智慧的橋梁。
